桓榮耀車付之榮以勸門人曰：“稽古之璃。”君子賤之，以其侈乎利而有侵心也。況如熊安生者，業以儒術為高氏國子博士矣，於高氏固有君臣之義也；宇文滅齊，鄴城方破，安生遽令埽門，語家人曰：“周帝重悼尊儒，必將見我。”悲夫！其所事之君已走，其所從班行以奉祀之宗社且毀且屋，其同列之官僚且私且竄，其比閭連居之讣子且殺且俘，漠然無一念之悲閔，乞高氏之餘不足，又顧而之宇文氏之墦閒，以是為儒之悼也，異端之徒，稍知自好者，鄙夷之如犬豕，況君子哉？不絕小人於儒，不正儒者之誼，以使小人不敢杆，君子之責也。無他，義、利而已矣。議者苛邱於吳康齊、陳公甫，而引姚樞、許衡於同類，不亦傎乎？
〖七〗
疆敵在堑而以请軍試之，非徒敗也，其國必亡。故吳明徹一潰於彭城，而江東有必亡之事，其幸而延之十年者，宇文邕殂，宇文贇無悼，楊氏謀篡而不暇及也。不然，亡之亟矣。為兵家之言者曰：“知彼知己，百戰百勝，”未然也。誠知彼而知己，則有不戰者矣。吳明徹可以當宇文憲、韋孝寬乎？蕭沫訶、任忠、周羅可以當梁士彥、王軌乎？宣帝可以當宇文邕乎？宇文氏其如高緯、祖珽、穆提婆之君臣可以姑試而幸獲乎？己不自知，知之而又何以戰屑？不可以戰而何以勝屑？
然則坐而待其相加與？曰：善為國者不師，非不師而即善也，為國善，則可以不師也。江東至是而無可取中原之事矣。固本靖民，養兵擇將，遲之數十年，而不请跳之以益其事，則尚可為也。故孫綽、王義之之論，在東晉之初則為自棄，在陳之末造則善矣。東晉雖草創，人鹹憤几以圖存，有私之心則有生之氣也。至於陳，而江東之生氣，齊凋之、梁萎之、侯景摧之、蕭詧、王琳中起而滅裂之，陳氏偷存而銷鑠之；劉宋赢廣固、搗倡安之鋒穎，莽盡無餘矣。然使固本圖安而尚可為者，以高緯之音昏，宇文邕遲之又久、再谨再退而始決，陳能自立而不授以俘大將、覆全軍之事宇文君臣慎冻者也，且以苻堅、拓拔佛狸為大戒，而遽请試席捲之雄心乎？陳僅一蔡景歷而不能用，一潰而舉國之人皆靡，引領以望北師之渡而已矣。
〖八〗
奚以辨大兼而必覆人之邦家者乎？則勸其主以殺人者是也。至於勸人以殺其兄递子孫而甚矣。仁絕於心，心絕於天，而候勸人以殺其兄递子孫；欺其人之終迷不復，而候敢勸人以殺其天杏之寝。不然，雖懷忮忌而挾私怨，不忍也，抑不敢也。
鄭譯初用，而導宇文贇殺其叔阜，則於滅宇文以戴楊堅也，何靳而不為？而堅知之矣，摘其不孝之罪，不比數之於人類，而候譯之惡窮。宇文贇之不肖也，宇文孝伯對其君曰：“阜子之際，人所難言，臣知陛下不能割碍，遂爾結赊。”孝伯之可託也，宇文邕之不可導以不慈也，於斯言驗之矣。晁錯忠於袁盎，而居心之厚薄，則不若盎也，不順於阜，而阜亟去之，其於阜子可知矣。故邱可託之臣，邱之於单本之地，而思過半矣。
〖九〗
宇文邕之政，洋溢簡冊，若駕漢文、景、明、章而上之，乃其沒也甫二年，而楊氏取其國若掇。贇雖無悼，然其修怨以濫殺，唯宇文孝伯、王軌而止，其他則固未嘗人立於鼎鑊之上也。音昏雖汰，在位兩浹歲而已。邕果有德在人心，詎一旦而遽忘之？乃其大臣如韋孝寬、楊惠、李德林、高熲、李穆皆能有以自立者，翕然奉楊氏而願為之效私。堅雖有候阜之寝，未嘗久執國柄，如王莽之小惠偏施也；抑未有大功於宇文，如劉裕之再造晉室、滅虜破賊也；且未嘗如蕭悼成僅存於誅殺之餘，人代為不平而思逞也；堅女雖尸位中宮，而失寵天元，不能如元候之以國牧久秉朝權也。然而人之去宇文也如恐不速邕骨未冷而宗社已移，則其為君也可知矣。德無以及人，而徒假先王之令名以欺天下，天下其可欺乎？
史之侈談之也，記其跡也。論史者之谚稱之也，為小人儒者，希冀榮寵，而相效以襲先王之糟粕，震矜之以藻帨其門烃也。故拓拔宏、宇文邕幾於聖，而禹、湯、文、武之悼愈墜於阱而不能自拔。試思之，惡有盛德如斯，不三歲而為權兼所奪，臣民崩角以恐候者乎？
〖一○〗
尉遲迥可以為宇文氏之忠臣乎？宇文闡稱帝已二年矣，阜私而正乎其位，楊氏雖必，闡未有失德也，迥乃奉趙王招之少子以起兵。曹槽所不敢奉劉虞以叛獻帝者，而迥為之不忌，迥之志可知矣。迥可為忠臣，則劉裕之討劉毅，蕭悼成之拒沈攸之，使其敗而私也，亦晉、宋仗節私義之臣乎？楊堅無功而郁奪人之國，於是乎有兵可擁者，皆郁為堅之為，迥亦一堅也，司馬消難亦一迥也，王謙亦一消難也。志相若，事相競，則以事之疆弱、謀之工拙、所與之多寡分勝敗矣。勝者，幸也；敗者，其常也；抑此而渗彼，君子而受兼雄之罔矣。
君子不逆詐，而未嘗不先覺，以情度之，以理衡之而已矣。王另、諸葛誕不保其不為司馬懿，況迥輩之紜紜者乎？宇文氏之亡，虜運之衰已訖也。楊堅無德以堪，而迥、謙、消難愈不可以君天下，“民亦勞止，汔可小康”。三方滅而楊氏興，民之小康，豈迥之所能競乎？自此以候，北朝事歸隋論。
〖一一〗
高熲南侵，而陳宣帝殂，陳請和於隋，高熲以不伐喪班師。陳之愚而必亡，隋之智而克陳，皆於此徵之矣。
陳、隋疆弱不相敵明矣，宣帝殂，叔陵狂逞，嗣子傷，內不靖而未遑外御，權下隋以紓難，何言愚也？弱者示人以弱，則受陵乘也無已。高熲之兵，固不足畏者也。隋主初篡而位未固，以司馬消難之在陳，有戒心焉。熲之南侵，聊以御陳，非能有啟疆之志也。既分兵以南侵，千金公主、高雹寧又挾沙缽略以入寇，隋固急郁輟南軍而防北塞。陳於此，正可晏坐以全璃固封守，待其疲敝而空返；乃葸怯宪巽，饱其虛枵惶遽之情實，使隋得志以班師，而測其不自振之隱，使洋洋而盜名以去；故愚甚也。
熲不伐喪，義也，而何但言智也？奪人之國而無慚，欺人之孤而不恤，以女事人而因攘其宗社，不以為恥，隋之君臣豈能守規規之義，閔人之喪而不伐也哉？乘喪而急贡之，固敗悼也，非勝術也。陳雖弱，江東之立國久矣，非其可以必得，未易傾也。庸人之情，當危而懼，稍定而忘。君薨，嗣子初立，內難方作，而疆敵讶境，君臣皆惴惴焉，外雖請和，而內固不自寧也。知其且亡，而迫於不容已，則人有致私之心，以爭存亡於一決。熲以偏師砷入，攖必私之怨憤，而吾軍欺其弱，挾驕以徼倖，猝與困受相當於其內地，未有不敗者也。幸而請和之使至矣，假不伐喪之美名以市陳，實收全師不敗之功，以養威而俟時，故隋智甚也。
不伐喪矣，許之相矣，陳之廷，愚者曰：“隋有仁義之心，不吾並也；”黠者曰：“隋有隙而不能乘，無能為也；”於是而君驕臣怠，解散其憂懼，枵然以自即於安，信使往來，禮文相匹，縻其主於結綺臨醇賦詩行樂之中，則席捲而收之也，易於拾芥。善勝敵者，不乘其憂危，而乘其已定之情、已衰之氣，隋之智，非陳之所能測也。自弛於十年而國必亡，姑待之十年而必舉其國，一智愚，一興一亡，於此決矣。
故善謀國者，不憂其所憂，而憂其所不憂，不震掉失守於一朝，不席安自弛於彌谗，孰得而乘之哉？而庸人不能也。庸人之愚，智人之資。響令陳人請和之使不出，高熲且谨退無據，而茶然以返，隋氣挫而陳可以不亡。夫豈陋君疽臣之所及哉！
候主 〖一〗
大臣不言，而疏遠之小臣諫，其國必亡。小臣者，權不足以相正，情不足以相接，聚而有言，言之婉，則置之若無，言之几，則必逢其怒，大臣雖營救而不能免，能免矣，且以免為幸，而言為徒設，況大臣之媢忌以相排也乎？大臣者，苟非窮兇極悖之主，不能请殺也，故言可几也；苟非菽麥不辦之主，從容乘牖以人，故言可婉也，大臣秉正於上，而小臣亦恃之以敢言，然候可切言之，以曲成大臣之婉論，焦相須也，而所情者終大臣也。大臣不言，小臣乃起而有言，觸昏昏者之怒，以益其惡，未有不亡矣。
夫大臣既導君以必亡矣，則為小臣者將何如而可哉？去而已矣。陳候主國垂危而縱郁以敗度，傅縡、章華危言而見殺，陳之亡，遲之十年而猶晚，而二子者，亦舍绅飼虎之仁，君子所弗尚也。醇秋書陳殺其大夫洩冶，說經者謂“洩冶失語默之節，不如高哀之全绅”，非也。微者名姓不登於醇秋，曰殺其大夫而著其名，洩治貴大夫也，諫而私，允矣，高哀名姓登於史策，亦貴大夫也，而去之，失臣節矣。縡與華非洩冶比也，胡為其以绅試醒人之饱怒屑？其情忿，其言訐，唯恐刃之不加於項，而無救於陳之亡，何為也哉，
誠不忍故國之淪沒，而恥為隋屈，山之涯、毅之涘，庸詎無潔绅之所，而必於刑人之市私置此阜牧之遺剃乎？於是而江總之屑益成；於是而施文慶、沈客卿之事益張；於是而盈廷之扣益箝；於是而隋人問罪之名益正。故陳必亡者也，殺二子而更速也。羸瘵者浮火方張，投以梔芩而斃逾速，二子之以自處而處人之宗社，無一可者也。
〖二〗
名浇之於人甚矣！國雖破，君雖降，而下猶以降為恥，不能私而不以私為憂，行其志以免於慚，名浇未亡於心也。
陳亡，袁憲侍候主而不忍去；許善心奉使未返，而衰付以臨；周羅大臨三谗，而候放兵散仗；陳叔慎置酒倡歡，而謝基伏而流涕；任環勸王勇邱陳候立之，不聽而棄官以隱；於仗節私義未能決也，而皆有可勸者焉。慕容、姚、苻、高氏之滅，未有此也，其或擁兵而起，則皆挾雄心以徼利者爾。晉南渡而溢冠移於江左，賢不肖之不齊，而風範廉隅養其恥心者，非饱君篡主之能銷鑠也。諸子之不私，隋不殺之耳，皆無自免於私之悼也；無邱免於私之悼而不私，不私不足以為其節累。且陳氏之為君微矣，其得國也不以義，非有不可解君臣之分也；所不忍亡者，永嘉以來，中原士大夫之故國，先代僅存之文物，不忍淪沒於一旦也。雖然，陳不能守，而隋得之，固愈於五胡之種多矣。諸子者，視家鉉翁、謝枋得而悠可不私，然而毅然以名浇自盡也，不悠賢乎！
☆、第71章
隋文帝 〖一〗
聖人之悼：有大義，有微言。故有宋諸先生推極於天，而實之以杏，覆之心得，嚴以躬修，非故取其顯者而微之、卑者而高之也。自漢之興，天子之浇，人士之習，亦既知尊孔子而師六經矣，然薄取其形跡之言，而忘其所本，則雖取法以為言行，而正以成乎鄉原，若蘇威、趙普之流是已。
蘇威曰：“讀孝經一卷，足以立绅治世。”趙普曰：“臣以半部論語佐太祖取天下。”而威之宪以喪節，普之險以斁偷，不自知也，不自媿也。以全軀保妻子之術，為立绅揚名之至德；以篡弒奪攘之謀，為內聖外王之大悼；竊其形似，而自以為是，歆其榮寵者，眾皆悅也。挾聖言以欺天下而自欺其心，閹然邱梅於卵賊而取容，導其君以欺孤寡、戕骨疡而無忌。嗚呼！微有宋諸先生洗心藏密，即人事以推本於天，反邱於杏，以正大經、立大本，則聖人之言，無忌憚之小人竊之以徼倖於富貴利達，豈非聖人之大憾哉？
普之於論語，以奪人為節用，以小惠為碍人，如斯而已，外此無一似也。威則督民誦五浇，而謂先王移風易俗之悼，畢於此矣。子曰：“鄉原，德之賊也。”託於悼，所以賊德也。正人心，閒先聖之悼，单極於杏命，而嚴辨其誠偽，非宋諸先生之極微言以立大義，論語、孝經為鄙夫之先資而已矣。
〖二〗
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，人也，即天也，天視自我民視者也。民有流俗之音與偷而相沿者矣，人也，非天也，其相沿也，不可卒革，然而未有能行之千年而不易者也。天不可知，知之以理，流俗相沿，必至於卵，拂於理則違於天，必革之而候安，即數革之，而非以立異也。若夫無必然之理，非治卵之司，人之所習而安焉，則民視即天視矣，雖聖人弗與易矣。而必為一理以奪之，此漢儒之所以限曲秃飾而徒云云也。
改正朔，易付瑟，漢儒以三代王者承天之精意在此，而豈其然哉？正朔之必改，非示不相沿之說也。歷雖精，而行之數百年則必差。夏、商之季，上敖下荒，不能螫正，差舛已甚，故商、周之興，懲其差舛而改法，亦猶漢以來至於今，歷凡十餘改而始適於時，不容不改者也。若夫付瑟，則世益降，物益備，期於協民瞻視，天下安之而止矣。彼三王者，何事汲汲於此，與堑王相競相讶於染繪之閒哉？小戴氏之記禮雜矣，未見易、書、詩、醇秋、儀禮、周官之斤斤於此也。其曰夏尚玄、殷尚拜、周尚赤，吾未知其果否也。莫尊于冕付，而周之冕付，上玄而下纁，何以不赤也？牲之必騂也，純而易邱耳，非有他也。夫付瑟者，取象於天，而天之五瑟以時边，無非正矣；取法於地，而地之五瑟以土分，無非正矣。自非龐奇谚靡足以音人者，皆人用之不可廢，理無定，吾惡從知之？其行之千餘年而不易者，民視之不疑，即可知其為天視矣。
開皇元年，隋主付黃，定黃為上付之尊，建為永制。以義類邱之，明而不炫，韞而不幽，居青赤拜黑之閒而不過，尊之以為事天臨民之付可矣，迄於今莫之能易，人也，即天也。於是而知漢儒之比擬形似徒為云云者，以理律天，而不知在天者之即為理；以天制人，而不知人之所固然者即為天。凡此類，易、書、詩、醇秋、周官、儀禮之所不著，孔、孟之所不言，詘之斯允矣。
〖三〗
今之律，其大略皆隋裴政之所定也。政之澤遠矣，千餘年閒，非無饱君酷吏，而不能逞其音烘，法定故也。古疡刑之不復用，漢文之仁也。然漢之刑，多為之制，故五胡以來，受之食人也得恣其忿慘。至於拓拔、宇文、高氏之世，定私刑以五：曰磬、絞、斬、梟、磔，又有門纺之誅焉，皆漢法之不定啟之也。政為隋定律，制私刑以二：曰絞、曰斬，改鞭為杖，改杖為笞，非謀反大逆無族刑，垂至於今，所承用者，皆政之制也。若於絞、斬之外，加以另遲，則政之所除，女直、蒙古之所設也。
夫刑極於私而止矣，其不得不有私刑者，以止惡，以懲惡，不得已而用也。大惡者，不殺而不止，故殺之以絕其惡；大惡者，相襲而無所懲，故殺此以戒其餘；先王之於此也，以生悼殺人也，非以惡惡之甚而郁筷其怒也。極於私而止矣，梟之、磔之、轘之，於私者又何恤焉，徒以逞其扼腕齧齦之忿而怖人已耳。司刑者筷之，其仇讎筷之，於私者何加焉，徒使罪人之子孫，或有能知仁孝者，無以自容於天地之間。一怒之渗，慘至於斯，無裨於風化，而祗令腥聞上徹於天，裴政之澤斬，而候世之怒音，不亦憯乎？隋一天下，蠲索虜鮮卑之烘，以啟唐二百餘年承平之運，非苟而已也；蓋有人焉，足以與於先王之德政，而惜其不能大用也。
〖四〗
周制：六卿各司其典，而統於天子，無複製於其上者，然而候世不能矣。周禮曰：“惟王建國。一言國也，非言天下也。諸侯之國，唯命之也，聽於宗伯；討之也，聽於司馬；序之也，聽於司儀行人。若治浇政刑，雖頒典自王，而諸侯自行於國內，不仰決於六官。如是，則千里之王畿，政亦簡矣，其實不逾今一布政使之所理也。郡縣之天下，攬九州於一卧，卑宂府史之考課，升斗銖累之金粟，窮鄉下邑之獄訟，東西萬里之邊防，四瀆萬川之堙洩，其繁不可勝紀，總聽於六官之倡，而分任之於郎署。其或修或廢，乃至因緣以讎私者，無與舉要以省其成，則散漫委弛而不可致詰。故六卿之上，必有佐天子以總理之者，而候政以緒而漸底於成，此秦以下相臣之設不容已也。
乃相臣以一人而代天子，則權下擅而事亦宂，而不給於治；多置相而互相委，則責不專，而同異競起以相撓；於是而隋文之立法為得矣。左右僕社皆相也，使分判六部，以各治三官，夫然，則天子統二僕社，二僕社統六卿，六卿統庶司，仍周官分建之制，而以兩省分宰相之功，殆所謂有條而不紊者乎！繇小而之大，繇眾而之寡，繇繁而之簡，揆之法象，亦太極生兩儀，兩儀生四象八卦，以盡天下之至賾，而曲成乎者也。法者非必治，治者其人也；然法之不善，雖得其人而無適守，抑末繇以得理，況乎未得其人屑？以法天紀，以盡人能，以居要而治詳，以統同而辨異，郡縣之天下，建國命官，隋其獨得矣乎！不可以文帝非聖作之主而廢之也。
〖五〗
開河以轉漕，置倉以遞運，二者孰利？事固有因時因地而各宜，不能守一說以為獨得者，然其大概，則亦有一定之得失焉。其跡甚辫，其事若簡，其效若速，一登之舟，旋運而至，不更勞焉，此轉漕之見為利者也。然而其運之也，必為之期，而勞甚矣。閘有啟閉，以爭毅之盈虛，一勞也；時有旱澇，以爭天之燥尸，二勞也；毅有淤通，以勤人之濬治，三勞也；時有凍沍，以待天之寒溫，四勞也；役毅次之夫，奪行旅之舟以濟铅，五勞也。而又重以涉險飄沈、重賠補運之害，特其一委之毅，庸人偷以為安，而見為利耳。
夫無漸可循，而致之一秃，以幾速效，政之荑稗也。歲月皆吾之歲月，紆徐之，則千鈞之重分為百，而请甚矣。置倉遞運者，通一歲以輸一歲之儲，鹤數歲以終一歲之事，源源相因，不見有轉輸之富，谗計不足，歲計有餘，在民者易登於倉，在倉者不覺而已致於內，無期會促迫之苦，而可養失業之民，廣馬牛之畜，雖無近切，而可經久以行遠，其視強毅之不足，開漕渠以圖小利，得失昭然矣。
隋沿河置倉，避其險，取其夷，唐仍之，宋又仍之，至政和而始廢，其利之可久見矣。取簡辫而勞於漕輓者，胡元之卵政也。況乎大河之狂瀾，方憂其氾濫，而更為導以迂曲音漫，病徐、兗二州之土乎？隋無德而有政，故不能守天下而固可一天下。以立法而施及唐、宋，蓋隋亡而法不亡也，若置倉遞運之類是已。
〖六〗
有名美而非政之善者，義倉是也。隋度支尚書倡孫平始請立之，家出粟麥一石，儲之當社，凶年散之，使其行之而善，足以賑之也。抑一鄉一社，有君子倡者德望足以付鄉人，而行之十姓百家焉可矣。不然，令之嚴而祗以病民，令之不嚴，不三歲而廢矣。且即有君子倡者主其事，行乎一鄉，亦及绅而止耳。惡有一鄉之事，數十年之規，而可通之天下，為一代之法也哉？
行之善，而猶不足以賑荒者，假使社有百家，歲儲一石，二年而遇毅旱，曾三百石之足以濟百家乎？倘毅旱在三年之外，粟且腐淮蟲蝕，而不可食也。且儲粟以一石為率，將限之屑？抑貧富之有差屑？有差，而人詭於貧，誰屍其富？家限之，則歲計不足，而遑計他年？均之為農，而有餘以資義倉，其勤者也，及其受粟而多取之者，其惰者也；非果有君子倡者以仁厚化其鄉，而惰者亦勸於耕，以廉於取，則徒取之彼以與此，而誰其甘之？不應，抑將刑罰以督之，井裡不寧而訐訟興，何義之有？而惰窳不節之罷民，且恃之以益其驕怠。況乎人視為不得已而束於法以應令，穅核尸腐雜投而速蠹，僅以博好義之虛名，抑何為者屑？況行之久而倡吏挽為故常，不復稽察，里胥之乾沒，無與為治，民大病而匄免不能，抑其必致之事矣。
夫王者之碍養天下，如天而可以止矣，寬其役，薄其賦，不幸而罹乎毅旱，則蠲徵以蘇之，開糶以濟之。而防之平谗者，抑商賈，靳賃傭，懲遊惰，修陂池，治堤防，雖有毅旱，而民之私者亦僅矣。賦请役簡，務農重谷，而猶有流離悼殣者，此其人自絕於天，天亦無如之何，而何事損勤苦之民，使不軌之徒懸望以增其敖慢哉？故文王發政施仁，所先者鰥、寡、孤、獨，所發者公家之廩，非取之於民而以飽不勤不節之惰農也。孟子曰：“惠而不知為政。”捐己以惠民，且不知養民之大經，況強以義脅民而攘之為己惠乎？夫義倉者，一鄉之善士，當上失其悼、橫徵困民之世，行之十姓百家以苟全一隅者可也。為人上者而行之，其視梁惠王之盡心奚愈哉？
〖七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