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發出輕輕的吱嘎聲,在黃土路面上滾了一圈又一圈,一直滾向長安。
這一年是天佑七年,皇帝拜上將軍田衛為帥,驍騎將軍盧湛、裴猊為左右將軍發兵十萬攻打西域胡國。原以為這次一定能大揚天朝國威,沒想到左將軍盧湛貪功冒進,中了胡國的埋伏,最後斬敵八千,自損二萬,吃了一場大虧,田衛裴猊雖有小勝,卻不足以挽回敗局。正在眾將顏面無光之際,隨軍出征的先帝嬌子,皇帝幼弟信平王
鳳篁竟帶著不足千名的羽林軍直入胡國腹地三日的路程,一路斬了胡國王族將領四人,再誘降胡國王弟那可古,建此奇功,自損卻不足兩百,可謂初生之犢不畏虎,令一群老將為之汗顏不已。
捷報傳到長安,皇帝龍顏大悅,太后卻哭哭啼啼——信平王是太后親生的幼子,老人家總是偏疼小兒子多些,初聽人說嬌兒子打仗立功,太后心裡同皇帝一樣高興,想不到叫來報信的使者細問一番,才知道信平王已被胡國的毒箭所著,身負重傷。老太后立即找來皇帝,又哭又罵地逼著立即下旨撤軍——其時天下最重一個“孝”字,皇帝焉敢不聽母親的話?只能吞下滿腹委屈與不甘,寫了聖旨令人八百里加急地遞出去,又加派四個御醫四個御廚同樣八百里加急地同聖旨一起上路,生怕弟弟有個萬一,老孃會再跟他尋死覓活。
信平王的傷其實沒有性命之憂,但聖旨既然下了,
鳳篁也樂得順水推舟早點回長安。回京的馬車中,
鳳篁偎在金髮藍眼的美男子懷裡,扯扯他的衣袖:“
青辰。”
“嗯?”原本正閉目養神的
青辰聞言睜開眼:“什麼事?”他正是被
鳳篁“誘降”胡國王弟那可古,自從離開胡國後,
鳳篁就為他取了漢名“龍
青辰”。
青辰漢話講得雖流利,卻難免帶了幾分異族的生硬與拗口,別有一番風味。
“我在想……這一次,盧湛敗的也太慘了吧?速也達不像是能強過盧湛那麼多的人啊?你帶著我們突圍的時候,速也達不是差點被你一刀兩斷嗎?”
“兩軍相逢勇者勝,戰場上的輸贏很難說。不過速也達確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,要說他和盧湛鬥個旗鼓相當或稍占上風我都信,但若說他能令盧湛如此慘敗的確是有點……”
青辰苦笑著搖搖頭,幾絲散落的金髮又被
鳳篁纏成手中的繞指柔,極盡纏綿。
“帶羽林軍突進敵軍縱深之前,我已與盧湛商量好讓他隨後接應。”
鳳篁思索著慢慢開口,語氣卻越來越毒:“誰知卻一直沒等來他的援軍!居然還有臉說在大漠中迷了路——這豬狗不如的東西!我看他是自己主動去找的速也達,只沒想到會大敗一場。好一招一石二鳥之計!他若只想拿我的命去換他的富貴榮華也就罷了,卻怎麼忍心賠上那一千兒郎的性命?還有他自己部下的兩萬冤魂!要不是你,只怕我們現在已經被人剁成餃子餡了!”
青辰環著
鳳篁的手臂緊了緊,笑著在他額上吻了一下:“好了好了,你既知道,防著他也就是了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,你又何必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?胡國有句俗話,說是狗叫咬不了人,狼咬人從不叫,沒聽過麼?”
鳳篁眼神閃了閃,臉色稍霽,卻仍是不悅地“哼”了一聲,正要開口時卻聽馬車外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:“信平王睡了麼?”
“是舅舅?”
鳳篁一訝,與
青辰對視一眼,便向車門處展顏笑道:“沒有,我醒著呢。舅舅請上車稍坐。”
田衛上車坐穩,仔細看了兩人一眼,微微頜首道:“
青辰料得不錯,盧湛……唉,幾十年的老兄弟了,怎麼竟如此糊塗!此刻他雖有悔意,只怕也晚了。”
“果然……不過,我看盧湛不像有這麼大的膽子,應該是有人令他這麼做的吧?”
“是張皇后。”田衛依舊沉穩如山:“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,也不用再避諱什麼了。她為了立自己的兒子納惠王為太子,已經不惜一切了。”他長舒一口氣:“也罷,
青辰初到中原,對朝中之事知之甚少,我這就把大概情況給你說一下罷!”
“是,
青辰請上將軍指點。”
青辰立即整容肅道。他深知面前這位田上將軍是天朝最具實力將領,亦是對朝堂有重要影響的太后之弟。如能得到他的認可,對自己日後在天朝的生存將極為有利。
“按祖宗規矩,為防主少國危,權臣當道,故不得立幼子為嗣。按太后和先皇的意思,皇上應該立信平王為儲君,所以,立儲之事,就這麼拖了好幾年,直到去年信平王冠禮時,太后才暗示皇上應該立儲。但皇上寵信張皇后,要按皇后的意思立皇子納惠王為太子。納惠王已年滿十二,皇上又春秋正盛……所以太后和皇上之間,為立儲之事鬧得極不開心。”
“也就是說現在朝堂上分為兩派,支援信平王為皇儲的為一派,支援納惠王為太子的為另一派。那麼這派的群龍之首應該就是太后的外戚田氏和皇后的外戚張氏……那麼請問上將軍,張氏的勢力如何?”
“張氏之勢,不及田氏一半,但因皇后榮寵未衰,故張氏之勢漸大,但張氏新貴,且少軍功,尚不足為患。”田衛微微一笑:“張氏之中,可以提得出名的武將只有兩個,老一輩的是張皇后的姐夫盧湛,年輕一輩的則是荷澤公主的兒子,現在封縉南侯的南華充。”他看
鳳篁一眼,笑眯眯地向
青辰補了句:“你懷裡的這小子勾引過人家。”
“舅舅!”
鳳篁急叫,差點從
青辰懷裡跳起來卻被按住:“別動!傷口裂開怎麼辦?”只好朝
青辰苦笑道:“小時候的荒唐事,不提也罷?”
田衛失笑:“你這小子,非得找個厲害的管著,不然只怕連天都給你翻過來!”又向
青辰道:“這一次,怕是張皇后等不及了,密令盧湛務必借胡國之手令
鳳篁回不了長安。卻想不到這小子吉人自有天相……”他笑容忽斂,語聲也冷了下來:“只是,你們倆的事,回去打算怎麼跟太后和皇上交代?難道也像跟我說的一樣?什麼月亮泉裡洗澡,一來二去就洗到一起去了?還是你信平王被胡國重重包圍,快被剁成餃子餡時逼著人家說什麼要不一刀砍了你,要不就帶你一起走;還是……”他湊近兩人,壓低聲音:“你和他說的:若得江山,兩人共享,若不得時,生死與共?”
“舅舅!”
鳳篁的臉白了幾分,聲音中也帶出幾許懇求。
“這樣的話,兩人私下裡說過也就是了,怎麼敢告訴旁人?若傳到皇上耳中,你現在是沒什麼,只怕他立刻就要掉腦袋!”
鳳篁咬咬牙:“這樣的事,總瞞不過舅舅,不如我直接說了……更何況,除了舅舅,也沒告訴過第二個人。”
田衛點點頭:“也罷,這兩句話,你們倆彼此知道就好,從此爛在心裡,不許再提,知道嗎?”看了兩人一眼,又問:“皇上和太后那邊,你們到底打算怎麼交代?”
“這個舅舅不用擔心,我已經想好了。
青辰他是前頭送去胡國和親的上元公主的養子,受公主教導,仰慕中原文化已久,這一次,與我在戰場上激戰整日,情愫暗生……舅舅你也看到了,他的長相,顯然有大宛國的血統,因此在胡國也是處處受排擠……這就義無反顧地陣前反戈……這樣,這樣我們就在一起了……其他的也不用多說,我的為人,太后和皇上是知道的,他們也未必會疑到別的上去……”
鳳篁傷勢未復,不能多言,只能由
青辰替他接下去:“當時戰場上那麼多人,除了我和他私下裡的話沒人聽到,其它的,千百雙眼睛盯著,也沒辦法亂編。更何況,他受的傷,胸口一箭,背後一刀,都是我一手所為,這就更瞞不了人。”
田衛點點頭:“也罷,我就這麼幫你們圓謊吧。
鳳篁好好休息,
青辰你多管著點,別讓他由著性子胡來。”他正要下車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,轉頭向兩人道:“對了,天黑之前我們會到平谷城,太后有旨讓你多歇幾天調養身體,另外,你那四個寶貝也來了,他們已經在城裡給你收拾好居處,你可以不用再跟我住行營。”言畢,徑自下車而去,只留下嘴角的一絲笑意。
聽著田衛的馬蹄聲漸漸遠去,
鳳篁總算長長舒了一口氣,軟在
青辰懷裡無力地笑道:“我這舅舅可比皇帝難對付多了,田氏權勢日盛不衰,別人都以為是太后的緣故,其實,也就家族裡幾個人知道,要不是舅舅,太后從前還是皇后的時候就不知道被廢了幾回了,哪裡還會有如今的皇上和太后!”
“所以你是個明白人,知道拉著這個舅舅就等於把軍權握在手裡。”
青辰開啟皮囊喂
鳳篁喝了幾口水,撫著他的肩背柔聲問:“你覺得怎麼樣?傷口疼不疼?”
鳳篁搖頭:“不疼,反倒覺得癢。”“那是在長新肉,看來你的傷快好了。”
青辰微笑,收起皮囊,讓
鳳篁枕在自己肩上:“睡一會兒吧。”
鳳篁扯住他的袖子:“你不問我麼?”
“問什麼?”
鳳篁撅撅嘴,伸四個手指比了一下:“不問我府裡的事?”
“晚上就能見到,又何必多問?”
青辰笑得雲淡風清又不懷好意:“再說,誰家小姐出閣時不帶幾個陪嫁丫頭?別說四個,就算四十個,你夫君我也一併笑納了。”
“龍
青辰!”
鳳篁氣急,卻被一口堵住唇舌,霎時妍態盡展,美不勝收。
若非有傷,定已春光無限。